成型是将瓷泥转变为器物形态的核心环节。从裴李岗文化的泥条盘筑,到龙山文化的快轮拉坯,从唐宋时期的模制印花,到当代的3D打印成型——成型技术的演进史,实质上就是一部陶瓷生产效率和造型精度不断提升的历史。1985年以来的四十年间,河南陶瓷的成型技术既传承了手工拉坯、捏塑等传统技艺的精髓,也积极引进了石膏注浆、高压成型、3D打印等现代成型手段,形成了传统与现代并行不悖、手工与机械各有其用的多元成型技术格局。
一、手工成型技术的传承与精进
手工成型是河南陶瓷最具文化价值和艺术魅力的成型方式。在钧瓷、汝瓷等艺术陶瓷领域,手工拉坯、泥条盘筑、捏塑、印坯等传统技法至今仍是高端艺术瓷的核心成型手段。这些技法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物质产出,更在于其所承载的非物质文化基因和手工温度。
拉坯是河南陶瓷手工成型技术的核心。全省艺术陶瓷产区的从业匠人中,有相当比例掌握着娴熟的拉坯技艺。在神垕镇晋家钧窑车间内,从业15年的老师傅仅用10分钟就能完成一件钧瓷的拉坯工序,手与泥之间的感应达到了近乎直觉的境界。作为周有卢广东的第一代艺徒,主要负责钧瓷手拉坯成型和造型设计,将卢氏一脉的拉坯技艺系统传承并传授给新一代艺人。
汝瓷的拉坯工艺要求更为严苛。汝瓷以器型简洁、线条流畅见长,所谓“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对拉坯匠人的手感要求极高。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君子自幼在清凉寺村成长,经过数十年潜心钻研,其手工成型的汝瓷作品器形古朴典雅,达到了“古今难辨”的水平。
手工捏塑和泥条盘筑在唐三彩人物俑和动物俑的制作中占有特殊地位。洛阳南石山村的高水旺大师在制作唐三彩作品时,仍坚持采用传统的手工雕塑技法——先以泥塑出俑的骨架动态,再一层层贴泥塑造肌肉线条和衣纹褶皱,最后刻画面部表情和细节装饰。正是这种繁复而精微的手工程序,赋予了高水旺唐三彩作品以超越仿古而直追真品的艺术感染力。
二、机械成型技术的引进与发展
随着产业的规模化和产品的日用化转型,河南陶瓷的成型方式在手工之外开辟了广阔的机械成型路径。20世纪80年代以后,石膏模注浆成型、滚压成型、挤出成型等机械化手段在日用瓷和建筑卫生瓷生产中迅速普及,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
石膏模注浆成型是艺术陶瓷步入规模化生产的关键技术。其原理是将陶瓷泥浆注入多孔的石膏模具中,石膏吸去泥浆中的水分,在模壁上形成均匀的坯层,待达到所削厚度后倒出多余泥浆,脱模即得坯体。这一技术使复杂的异形器物能够以模具化方式批量生产,既保留了器型的一致性,又大幅降低了对手工技能的依赖。杨晓永等钧瓷从业者在判断钧瓷价值时,将“工”——包括制坯工艺和烧成工艺——列为重要的评判标准之一。
滚压成型是碗、盘、杯等圆形日用陶瓷器的主导成型方式,其原理是利用旋转的滚压头将置于石膏模中的泥料挤压成型。这一技术于20世纪60年代在国际上出现,20世纪70年代引入中国后迅速推广。河南的日用炻瓷和粗瓷生产企业在1980至20世纪90年代普遍装备了滚压成型生产线,单机日产量可达数千件。
在建筑陶瓷领域,压制成型是核心工艺。以安阳贝利泰为代表的内黄产区企业,其压制成型工序已实现全自动化。粉料通过传送带送入压机,在数百吨压力下一次压制成型,随后进入干燥和施釉工序。2025年投产的贝利泰智能化岩板生产线,能生产最大规格达1800mm×3600mm、厚度覆盖6mm至30mm的全系列岩板产品,其压机吨位和成型精度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三、数字化成型技术的探索与应用
数字化成型是河南陶瓷成型技术最前沿的发展方向。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以来,3D打印、CNC雕刻、三维扫描等数字技术逐步从实验室走向车间,为传统陶瓷产业注入了全新的技术动能。
3D打印技术在陶瓷造型领域的应用经历了从“快速打样”到“终端成型”的演进过程。在汝瓷产区,平顶山职业技术学院汝瓷学院的学生利用3D建模软件设计汝瓷造型,通过3D打印机快速打印出模种,再进行翻模烧制或直接3D打印陶瓷成品,这一过程不仅大幅缩短了设计周期,提高了制作精度,还让学生了解到现代科技在传统工艺中的应用。
在钧瓷产区,禹州市金山雕塑设计工作室率先将三维模型设计、3D打印/雕刻技术与传统工艺融合。该工作室由全国技术能手、国家一级陶瓷产品设计师张正斌领衔,成立于2013年。工作室已完成1500余款数字雕塑陶瓷模型开发,打印精度达0.1mm,定制产品响应速度较传统方式提升80%,设计到成品的周期从数月压缩至72小时以内。3D打印技术使镂空、螺旋等传统手工难以完成的复杂几何结构得以实现,为钧瓷器型的创新开辟了前所未有的空间。
三维扫描技术在古陶瓷复制和文物数字化保护方面也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通过高精度三维扫描仪对宋代钧瓷、汝瓷传世珍品进行全方位的数据采集,可获得精度达微米级的数字模型,再以CNC雕刻或3D打印等方式还原制作,为名窑器型的精准复刻和教学传承提供了科学依据。在“河南陶瓷数字博物馆”的“名瓷”频道中,这些三维数字模型为观众提供了线上720°旋转鉴赏的沉浸式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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